点击上方蓝字关注我们 2026年8月初,我抵达海口。这里天亮得早,雾气散得慢,街巷里的声音也是软软的。打开地图,“秀英”、“龙华”、“美兰”......亲切的地名好似一位位阿姐,依次坐在海岸线上迎接着来客,这座岛屿如同她们身后那间被海水环抱的老屋。 从海口一路向西向南,我们与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工作伙伴一行十余人,来到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的腹地——白沙黎族自治县青松乡。青松乡所在的霸王岭片区,是海南长臂猿(Nomascus hainanus)现存唯一的栖息地,周围还有世代生活于此的苗族、黎族村寨。这意味着海南长臂猿的最后一片家园,并不与人隔绝,而是被农田、村舍、溪谷紧紧环绕,人对山林的利用,山对人生活的渗透,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我们期待与当地村民一起,把自然资源与社区文化融合为可面向公众的体验内容,也期待借由这段行程,重新理解“保护”这个词在具体土地上的含义。 从海口驱车出发,一路上,海渐渐远去,山渐渐清晰。随着海拔攀升,雾气从沟谷漫上来,橡胶林和次生雨林交替出现,偶尔露出几片稻田,历时四个小时,我们抵达青松乡。 青松乡拥处村景观 01 雨林听猿:从护林员的眼睛看山林 第一天进山,我们的向导是长臂猿监测队的李大哥,他精瘦、黝黑、寡言,但一聊到长臂猿,就打开了话匣子。脚穿解放鞋的李大哥健步如飞,也不用GPS,对他而言,这片山林的草草木木早已熟记于心。 作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且被IUCN红色名录评为极危(CR)的海南长臂猿,现存种群极小,只生活在海南岛西部霸王岭片区的这一片山地雨林里。青松乡的苗村处于栖息地边缘,但能不能听到长臂猿鸣叫,取决于天气、距离和运气。 李大哥此前拍摄到的雌性海南长臂猿 李大哥带我们走的路线,并不以寻找长臂猿为目的,而是沿着它们可能活动的沟谷和树冠层边缘,观察食源植物、攀援路径和晨鸣声景。我们学着他的样子,在清晨安静聆听。雨林里声音层次很丰富,鸟叫、虫鸣、溪水声,偶尔有枯枝折断声。长臂猿的鸣叫是另一种穿透力,一旦听过就不会忘记。 很幸运,一出村口,我们就远远感受到这种穿透力,随着徒步接近雨林的天然林,长臂猿的嘹亮歌声愈来愈近。海南长臂猿的鸣叫,通常发生在黎明后的4小时内,一天中会有1-4次,每次持续3-30分钟。首先,成年雄猿开启独唱,音色高亢有力,像是一家之主为整个家庭定下节奏。随后,夫唱妇随,雌猿短促的低音形成了二重唱。接下来,全家交替鸣叫,开始了壮观的大合唱,顷刻间整个雨林都在共振。 我们沿途路上听到的海南长臂猿叫声 对长臂猿而言,声音承载着重要的社会功能,包括家庭联络、配偶互动以及领地展示。对科学家而言,鸣叫是野外监测的重要线索,为研究其社会结构、繁殖行为和栖息地质量提供了重要依据。而对我们这些短暂进入雨林的人,这声音是大自然赋予的听觉礼物,它像是雨林在告诉你:这里还保留着完整的野性。 一路伴着长臂猿的鸣唱前行,李大哥断断续续停下来,他会指着沟谷方向,如数家珍:“那边是最新组建的G群,这边就是C群的领地了(海南长臂猿目前共有7个家庭群,以字母A-G区分)。”他也会指着一株其貌不扬的低矮植物说:“这种是白榄(橄榄),长臂猿不爱吃,它们只爱吃黑榄(乌榄),很聪明、很挑食的!”又或是指着某棵大树对我们说:“这是大果榕,长臂猿特别爱吃,你们来尝尝。”我们一群饕餮涌上去品尝“长臂猿同款无花果”,每人吃到了半只或1/4只,意犹未尽,李大哥却停止了采摘,我们也即刻懂得——要给雨林里的其他生灵留足口粮(注:我们的路线位于天然林边缘,谨慎的长臂猿并不取食此处的大果榕)。正如我们在溪边惊喜发现海南非仿溪蟹时,他提醒我们翻动石块后要放回原位,这些细节,是护林员与山林之间的默契。 长臂猿同款无花果 长臂猿属于灵长目长臂猿科,顾名思义,它们拥有极长的前肢,因此高度适应树冠生活。海南长臂猿的食谱丰富,以鲜果、嫩叶和花朵为主,偶尔也会补充一些昆虫或鸟蛋。“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一次,一只雄猿和白鹇(雉科大型鸟类)打架,两只雌猿趁机偷走鸟蛋,估计没有果子吃,饿坏了。” 晋代古籍《抱朴子》中记载:“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长臂猿被古人尊称为“君子”,亦与其习性相关。“它们跟猢狲(猴子)不一样,从不下山破坏庄稼”,纪录片《寻猿》里,中山大学范朋飞教授也提到了这一点。 水果占长臂猿全年食物的85%以上,它们尤其偏爱皮薄、多汁、甘甜的果实,如野荔枝、大果榕等,花季时,硕大厚实的木棉花也是它们盛宴。显然,这也意味着,保护海南长臂猿,从来不是简单地保护一只动物。它需要成熟的大树、连续的树冠、四季不断的食源植物,乃至一整片完整的森林。 雨林远景图 历史上,海南长臂猿曾经广泛分布于海南岛。随着森林砍伐、经济林与农业用地的扩张以及猎捕,它们的分布范围急剧收缩。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野外种群下降到不足10只的极低水平”。 1980年,霸王岭长臂猿(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1988年,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94年,海南岛在全国率先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2002年,海南岛“退耕还林”工程全面启动;2021年,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正式设立......从2个家庭、不足10只,到如今的7个家庭、44只,这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这个数字放在全球物种保护史上,依然微小得让人不敢松懈,但放在物种自身的轨道里,已是一道难得的折线。 海南长臂猿已成为目前全球长臂猿中种群持续恢复增长的代表物种之一,也成为国家林草局公布的珍稀濒危野生动物保护典型案例。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人与自然关系曾经断裂的地方,也照出重新缝合的可能。 02 苗村往事:植物、针线、迁徙、信仰 在海南岛的民族分布里,黎族是更早的定居者,人口也更为庞大,多居住在沿海平原和河谷地带。苗族迁入较晚,属于“少数族裔”,大多落脚在山地林缘。海南省博物馆里的史料记载:“明代,岛上黎民因官府暴政而进行反抗斗争,明朝统治者为加强镇压,从岛外`调广西苗兵防守,号为弩手,剿平判黎`。明末,苗兵后裔留住在海南,与黎人杂居。”而青松乡苗村百姓的口述也佐证着这段历史,“我们祖上来自广西田州(今百色地区),是当兵的。” 刀耕火种的年代,两个族群都倚赖山林与土地,生态位上的重叠使得冲突时有发生。随着定居农业推广、行政区划调整以及保护区划定,族群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竞争走向共处。今天在青松乡,黎族和苗族的村寨彼此相邻,年轻人之间跨越族群的恋爱不再被禁止,以植物染色和刺绣为代表的生活经验在长期互动中彼此交融,形成某种互补。历史以更日常的方式沉淀下来。 在青松乡的苗村,还流传着一条关于长臂猿的古老禁忌。村口两条河之间的山林,被视为不能触犯的界域,若有人在那里猎杀了长臂猿,家中便要有人殒命,“一命抵一命”。这条禁忌没有文书,只靠村里一代代的口耳相传,至今仍被许多村民认真对待。这并非简单的迷信,更像是一种将动物保护嵌入家庭命运的生态伦理。禁忌使猎杀行为不仅是对自然的侵害,更成为对家族安全的威胁。两条河划出的界域,也反映了村民对山林的分类:界内是受到超自然力量镇守的区域,界外则保有人性化的松动。尽管这种保护范围有限,但在历史上无疑减少了核心栖息地的人为干扰。 下山回到苗村,我们参与了苗族三色饭的制作。三色饭是苗人在三月三等重大节日,以及款待贵客时的招牌饭。其染色方式,与大陆岭南一带的壮、侗、布依等百越系民族的五色糯米饭有清晰的文化关联。五色饭传统可能是海南苗族从广西迁入时一同迁移而来的,或因植物染料受限等客观原因,在岛上简化为三色。 房前屋后采摘来的红丝线(观音草)、姜黄、枫香(三角枫),捣出汁液,糯米浸泡其中,吸饱汁水,变成暗红色、姜黄色和青黑色。蒸熟后,植物的草本味道渗进米粒,浓淡相宜。做三色饭的阿姐一边认真教我讲着苗话,一边颇有心得地告诉我:黑色是最难染的,枫香要选嫩的,颜色才亮;姜黄要老一点,味道才稳。 苗村阿姐制作三色饭 等待三色饭上桌的时间里,阿姐们也没闲着,她们换上了民族盛装,还拿出几件让我们过一下“旅拍”的瘾。粗布是自己染的,衣襟、袖口、帽子、腰带和绑腿上的绣花细密繁复,颜色浓烈,尤其擅用艳粉色,图案里有山纹、水纹、花鸟纹,也有一些寓意吉祥喜庆的几何符号。“这个是鸟纹,我的苗族乳名就是`noi`,鸟的意思!”一位阿姐热情地向我介绍着。 这些衣服都是阿姐们一针一线绣的,“绣一顶帽子要2年,绣一整套衣服大概要4-5年”。苗村女孩6、7岁开始学着绣,出嫁时要绣,做了婆婆要给儿媳绣,女儿若是外嫁给外族男孩,“夫家那边没有,我们娘家也要自己绣,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文化)!” 在阿姐们的讲述中,苗族刺绣仿佛从来不只是装饰,它是一种由女性掌握和传承的视觉语言,承载着族群记忆、身份认同以及女性在家庭中的位置。在青松乡这样的山地社区,男性外出务工十分普遍,女性往往留在村中照看老人和孩子,繁重的农活儿与家务之余,她们仍在刺绣。针线成了女性表达自我、维系社群纽带的重要方式。一位阿姐指着衣襟上的花纹说,这是“以前从山那边带过来的”,但具体是哪座山、哪条路,她也说不清,只知道祖母这样教,母亲这样传,自己也就如此绣下去了。 苗族传统服饰穿戴 值得一提的是,乍一看苗村的服饰,更像瑶族,而不是苗族。从语言和习俗角度来看,一些学者也认为本村与瑶族有更近的亲缘关系。当地确实存在另一种说法:“海南苗族的来源不是单一的”。最先来到的可能是来自广西的瑶族,第二批是方志上记载的“苗兵”,苗兵与先前到达的瑶族通婚,合为一族。由于古时民族识别不严格,许多少数民族均被笼统认作“苗人”。当然,这不是要否定他们今天的族群认同,而是提醒我们,民族身份本身也是历史迁徙、行政划分与地方认同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般印象里,少数民族乡亲们总是能歌善舞,苗人也不例外。返程时,我来到海南省文化馆(海南省非遗中心)观摩学习。恰逢周末,主办方组织了海南各地的非遗代表性项目展演,让市民游客沉浸式体验海南传统表演艺术的魅力。 其中最触动我的,是海南苗族独有的盘皇舞。舞者手持长鼓,头戴类似傩戏的面具,动作古朴庄重,在那一刻你可以感受到天、地、神、人的深情互动。盘皇,即苗族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灵(其创世叙事与汉文化中的盘古近似)。盘皇舞表达的是对自然万物的原始崇拜,以及歌颂祖先从高山到大海跨越艰难险阻的征程。舞蹈里的身体语言,与苗人刺绣中的纹样有某种暗合——都在追溯一条早已模糊却未被遗忘的路。 在海南省文化馆拍摄的盘皇舞 从山地到海岛,这个民族把高山的记忆织进衣襟,把迁徙的艰险化入鼓点。而海南岛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让一个高山民族的迁徙史最终停靠在岛屿,与潮汐和台风的节奏重新磨合,长出一种既不同于大陆山地、也不属于海洋族群的新的文化形态。 在人类学的记述里,迁徙常被解释为生态压力、资源竞争或政治变动。但在苗人的针脚与鼓点中,并无太多悲情。那些留下纹样与舞步的人,未必能说清祖先走过的每一条路,但他们仍在日复一日的坚持——坚持染米、坚持绣花、坚持在陌生海岛保留对山的记忆。 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这勇气并不喧嚣,它安静地活在一条没有文字的迁徙路上,经由针线、食物和鼓声,一代代传下去。 03 始于泥土:黎村的陶与稻 挥别苗村,我们来到仅七公里之外的黎村(拥处村)。种稻、编竹、捏陶,关于黎村的印象,是从指尖开启的。 黎陶,至今保留着完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制陶工艺。陶土从村后山坡挖来,加水揉匀,泥饼做底,再用泥片贴筑法一圈圈往上接;陶坯晒到半干,然后用贝壳剖光外壁;木柴露天堆烧。烧制时,制陶艺人会举行简单的“驱鬼”仪式,心愿也直白坦荡——祈祷烧制过程中陶器不会开裂。出炉前,还可向陶器上泼洒特定植物汁液,待冷却固色,这样就会呈现出别致的“波点”和“纹理”。 古朴的黎陶 做陶的黎族阿姐手很稳,泥条在她掌心里均匀地长出来,接缝处用手指一抹就平了。她不太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说“一直这样”。黎陶的技艺没有文字或图谱传承,而是一种“具身化知识”,是在无数次的重复里,由手掌、指腹和膝盖记忆下来的。也正因如此,黎陶始终带着制作者身体的痕迹——指纹的按压力度、手心的湿度、盘筑时的呼吸节奏,都留在器壁上。 我们坐在阴凉处,阿姐一边盘着手里的泥,一边照看着不满周岁的小孙子,同时一边很自然地讲起自己的事:十八岁嫁人,生了两个儿子,二儿子有先天残疾……仿佛一个女人一生的时光徐徐铺展在眼前——她的婚姻、她的生育、她的身体记忆。她手里的陶器和她一样,保留着最古老的形态,却仍在一代代女性的手中延续。黎陶的传承或许并不只是在教一门手艺,而是在这种代际和性别的日常里,把生命经验一并揉进了泥土。 阿姐在指导我们黎陶制作 黎陶在黎族生活中,既是日常器物,也是仪式的重要载体。黎族把山兰稻的丰收节叫作“啦奥门”,也就是黎话“吃新米”的意思。每年山兰稻成熟时,村里要举行盛大仪式,新米用陶器蒸煮,祭过神灵之后全村分食。那一刻,黎陶作为容器,把土地、作物、祖先和子孙放在同一个秩序里。 山兰稻是黎族传统旱稻,根据当地人的口述以及《白沙黎族自治县志》记载,已有一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山兰稻目前有小粒山兰红米、山兰长翅、金米等七个品种,青松乡周边仍有种植,拥处村是核心产区。 当地仍采用“凿穴点种”的古老方式,即两人一组,前面一人用杵状工具凿出穴坑,后面一人跟着点播种子,并覆盖薄土。完全依照古法种植的山兰稻,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一年一熟,实行“轮荒”的耕种方式。所谓“轮荒”,就是选择一块肥沃的灌木林地,砍光并烧净植被,然后开始耕种,一两年之后,待地力下降就弃耕,再去别处烧山开地。如今由于生态保护政策,烧山已被禁止,传统的“轮荒”方式亦有所调整,但山兰稻作为文化符号和日常食物,依然活跃在村民生活里。 山兰稻刚生长的小苗 从陶到稻,从种到收,黎村的两样事物都从泥土里长出来,又都以一种极缓慢的方式回到泥土中去。陶土取自村后特定土层,取用之后要回填;山兰稻依赖山地小气候和季节性降雨,种几年就要休耕,恢复地力。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在代代劳作里被默默遵守着。它们背后,是对资源再生节奏的一种古老理解:土地不可以被无限索取。 04 归乡的摆渡人:一个返乡青年的实践 上山体验山兰稻种植的路上,我认识了返乡大学生晓苏,一个开朗健谈的黎族女孩。一路上,她自豪地为我们介绍当地致富的重要方式——“橡胶农林混作”,即橡胶树下种益智(中药材)、益智丛下种虎乳灵芝。 晓苏年纪不大,见识却比村里同龄人广一些。童年时跟亲戚在北京短暂住过,后来又在四川读了大学,讲起话来有股海南口音里少见的干脆。作为村里三个返乡大学生之一,她在村委会任过职,给村里唯一一家民宿当过管家,还率先开通了直播,帮乡亲们把农产品销售到更远的地方。 她既熟悉城市市场的规则与平台逻辑,又没有被村寨的人情网络排除在外。她知道,城市消费者买的不仅是农产品,还有关于雨林、乡村与黎族生活方式的想象,这种“文化转译”的能力,正是返乡青年在乡村与外部世界之间最难得的位置。 返乡大学生晓苏 晓苏做生意的分寸感也来自这种位置。这些年槟榔收购价一路走高,村里有人动心,砍掉橡胶树改种槟榔。晓苏劝父母不要急,“橡胶价格稳定,旱涝保收,而且橡胶树抗台风,是村里的老底子。槟榔价高时人人追,价跌时恐怕连工钱都收不回......”这种判断,不是书里读来的,而是把外部市场波动、海岛生态脆弱性与家庭长期生计放在一起权衡的结果。 除了直播带货,晓苏还派吊车拉来一只集装箱,放在稻田边,手绘了涂鸦,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早C(Coffee)晚A(Alcohol),是年轻人喜欢的时髦样子。小小的集装箱店,成了村里年轻人热衷的聚会场所。 晓苏还特意拉了村里几个辍学的小弟来打下手,教他们做饮品、理账、招呼客人,“希望他们能攒点工作经验,将来18岁出去打工也好”。有时遇到城里来度假的客人,晓苏也会主动张罗几个小弟带客人去“溯溪”、“摸田螺”,她懂得城里客人的趣味与需求,也懂得帮助小弟们“赚一点零花钱”。她总是情真意切地说,不想让这些“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学坏,“给他们一点具体的事情做,比说教有用”。这种对辍学少年的收拢,彰显着村寨最质朴的互助伦理。 集装箱店 晓苏是零零后,在大城市正是女孩子精进事业或深造学业的好年纪,但在村里免不了被催婚。晓苏无奈笑笑,其实她的理想比个人生活更有野心,她想要更大的场地、更稳定的平台,把农耕文化、黎族文化一起推广出去。她说:“山兰稻不能只在‘啦奥门’那一天才被看见,黎陶也不能只在赶集时才有人问,“还有黎锦、双面绣......我们真的太多好东西了!” 晓苏像一个摆渡人,在传统与市场、村寨与平台、农耕节奏与城市秩序之间来回划桨。她知道船不能开得太快,快了会翻;也知道不能停在原地,否则没有人能过河。 05 边界与可能:期待一片雨林最好的样子 每个村寨行程的最后,我们都是和村民一起做资源梳理。没有投影,没有表格,大家围坐在村里的大树下攀谈。起初乡亲们总会有些拘谨,聊着聊着,话题慢慢热起来。有人提到苗族三色饭的植物染料,可以现场认一认,再动手做;有人说,竹篾编制不能只学方法,最好能完成一件小作品带回家;还有山兰稻的播种和收割,虽辛苦,但山野间的劳作场面,城里人很少见过。讨论游客接待时,大家都很实际。垃圾要自己带走;不要乱折花木;以味觉为代表的五感体验要在专业引导下完成。生态摄影方面,我们建议不播放鸟鸣诱拍、不靠近巢穴和幼体,优先记录生境和行为。 三条自然体验路线的轮廓,就是这样一句句聊出来的。“苗乡听猿行”以苗族村寨为起点,结合清晨声景观察、林缘植物辨认和苗族饮食文化;“龙井溯溪行”以溪流生态为主线,强调水质观察、溪谷植被识别和溪流生物探索;“黎乡山兰行”围绕山兰稻耕种、黎陶手作、竹篾编织和黎族村寨生活展开,突出农业文化景观与手工技艺。 大家一起资源梳理 作为志愿者,我们做的不过是把散落的日常,摆到“对外体验”这个平面上,让那些被习以为常忽略的点点滴滴重新闪光。人类学讲主位视角,强调从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光去理解世界。这个过程里,村民的讲述不断纠正我们:这里不是景区,是他们的家;来的人要懂规矩,不能因为好奇越界。 长臂猿栖息地需要保持足够的安静和连续树冠覆盖,任何常态化体验活动都应设定人数上限和季节窗口。我们在路线设计时,更多建议“痕迹观察”和“声景聆听”,而不是直接寻找动物。这样既能降低干扰概率,也能让访客体会雨林中的不确定性——那是山野的本真。 社区参与自然体验,并不是把日常生活简单舞台化。阿姐做陶不是为了表演,护林员巡山也不是为了带客。只有当村民自己觉得分享是有意义的,并且自己掌控节奏和边界,这种体验才可能持续。我们希望看到的,不是一条被包装好的旅游线路,而是一种能让村寨和雨林都存续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访客沿着龙井溪流慢慢探索,村民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讲着雨林的故事,长臂猿的鸣唱从远处传来,而生活,始终是生活本身。 我想,那会是这片雨林最好的样子。 最后,感谢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对本项目的支持与指导,感谢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霸王岭分局、青松乡人民政府、青松村委会、拥处村委会以及村民向导们对本次活动的支持与帮助。 -END- 撰文/岂有此女 编辑/杨康师、赵博雅 排版/赵博雅 *本文来自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和引用。 如有需要请后台留言或联系contact@shanshui.org 作者介绍 岂有此女 理学硕士,田野写作者 【免责声明】 1. 标注“来源”的内容版权归原权利人所有; 2. 原创内容转载须注明来源“”并附链接,禁止篡改/商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3. 转载内容二次传播时必须标注原始出处,不得提及本账号为来源,其观点/准确性由原作者负责; 4. 使用互联网素材的,如涉版权异议,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