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 故事开始于 2020 年 12 月 28 日，嘉塘的一场大雪过后，初晴的草地上，一只母藏狐正在清理被积雪掩埋的洞道。一旁的公狐狸并没有帮忙，而是用嘴叼起了一个雪球，甩向了她。 可是雪球没有击中。它本想故伎重施，但灵光乍现，突然冲进了另一只藏狐面前的积雪中，一顿猛刨，将雪全都扬在了它的脸上。 雪后的嘉塘草原，两只藏狐打起了雪仗 老实讲，在这些年对藏狐的研究当中，野外对它的目击不止千次，而红外相机中拍到的各式狐片看过的更是难计其数。这些经历一方面让我自觉对藏狐的行为无比熟悉，另一方面更让它本就不多的神秘感在我心中褪尽，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种如见邻家黄狗般的熟悉和疼爱。可当我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说实话还是觉得有点儿懵——不止是藏狐那丢完雪球后的沉思与想到主意后的狡黠，更是莫名嗅到一种初中时欠招去揪揪同桌女生辫子的微妙情愫。 丢出雪球与灵光一现 所以在反复回味了几十遍这顿“狐粮”后，我不由得开始思考，它俩干啥呢搁这儿一天天的，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01 一夫一妻 其实，关于藏狐的社群结构，以往的研究已经有着比较清晰的描述——一雌一雄共同生活，雌雄领域有所重叠，会一同照顾幼崽，并且会通过“short yips”（短促的哼唧）来进行交流。在这些信息中，藏狐看起来就是典型的单配制，而它的近亲赤狐也会如此（尽管赤狐身上可以看到各种类型的社群结构）。在我们此前的红外相机和野外观察当中，也常常见到两只藏狐或相伴而行，或纠缠打闹，再或是从相隔跑到一处，尾巴摇到飞起。 “短促的哼唧”——务必调大音量观看 除去并不多见的“短促的哼唧”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藏狐彼此间通过声音的交流则与“哼唧”绝无干系—— 藏狐正常交流的语气——务必调低音量观看 还有这种让人听了又心疼又想给它个大嘴巴的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除去这些有趣的行为和相处的细节，红外相机能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也就基本如此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这颗藏狐丢出的雪球，在我心中都还没有落地。直到后来，当我们开始对三江源的藏狐通过卫星颈圈开展运动生态学研究时，有幸捕捉到了几只成对活动的藏狐，而这就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去真正直观地“看到”，来自一个家庭的藏狐在空间中是如何共同生活的。 成双入对的藏狐究竟是怎样生存呢？ 火锅和007是我们第一次捕捉到的成对藏狐。其中，火锅因为性格外向并不畏生，因而成为了此前我们诸多关于藏狐故事的主角。相比之下，007则要诡秘的多（名字单纯就是来自于设备上的编号，不过后面倒是觉得和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很相配），我们几次线下面基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大名鼎鼎的火锅可能是这个物种最为人所知的个体之一 在对两只狐狸共同追踪了一段时间后，首先，很直观地，我们发现藏狐具有强烈的领域性，其活动在空间中具有清晰的领域边界，并且相邻藏狐之间也不会互相侵犯彼此的领地。而且，在边界处密集排布的位点也清晰地说明，藏狐实际上会花费相当的时间沿着领域边界进行巡视和标记。 而对领域内的一对狐狸来说，它们的领域范围居然是完完全全重叠的（虽然活动的热点区域各有所侧重），没有像其他食肉动物那样，一只雄性覆盖多只雌性的领域（或是反过来），对彼此忠心不二。而且在长达数年的跟踪中，就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片一平方公里多的领域。用今天的话讲，藏狐就真的是极有“边界感”的动物。 火锅和007完全重叠的领域 后面的另一对藏狐，老六和小五，也印证了这样的关系和空间模式——两只狐狸的轨迹在空间中就像两颗心一样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老六和小五完全重叠的领域（这是后面的藏狐命名方式，因为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吃的饭命名当天的狐狸实在过于混乱，所以就直接用设备编号的最后一位给狐狸命名了，雄性用老，雌性用小） 在这些发现之后，文献中所提到的藏狐一雌一雄/一夫一妻制的生活图景似乎已经跃然眼前了。 02 一夫一妻？ 可是，随着我们记录到第三组同域分布的藏狐，他们之间的纠葛与几个月来展现出的Drama显然在提示着我们，它们的社会行为可能要远比这样的单配制更为丰富和复杂。 在三江源一个阴雨连绵的初夏，我们先后在相距不远的几个地点为4只藏狐佩戴了颈圈，其中包括1只雌性和3只雄性。按照上面提到的命名规则，他们分别被命名为小E和老B、老D还有老九。从牙齿磨损的情况判断，老B和老九相比另外两只狐狸应该要更为年轻。 起初，我们发现，雌性小E的领域完整的覆盖了老 B、老D两只雄性领域，而两只雄性的有所重叠，但彼此的活动重点区域却是完全分隔的。而在此过程中，在三只狐狸领域的旁边，一直有另外一只雄性藏狐老九还没有建立自己的领域，每天沿着公路游荡，搜寻食物。 四只藏狐的初始分布状态 这样的状态保持了大概一个月。在此之后，老B被发现死亡，尸体检查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体重相比佩戴颈圈时还要更重约 100 g。随后，老D迅速占据了他原先的活动范围，填满了小E的整个领域。此时，老D和小E的状态，正和我们前面看到的一雌一雄共同生活的状态毫无二致，共同在一块固定区域中生活。 老 D 迅速占据了老B空出的家域 老D和小E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一个多月。但是，随着三江源短暂夏季的结束，金风渐起，原本四处游荡的老九，开始逐渐进入到小E和老D的领地当中。事实上，相比于此前我们看到的藏狐邻里之间的秋毫无犯和泾渭分明，老九一直都对小E的领域有所觊觎，时常在他们领域下方边缘处徘徊。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鼠兔的繁殖期已过，沿着公路已经搜寻不到足够的鼠兔果腹，老九终于登堂入室。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从起初的试探渐进，转为迂回包抄，到最后的前线对垒，隔壁的老九和守家的老 D终于在两方的边界兵戎相见。而在此期间，小E也始终出现在两只雄性活动最为频繁的地点（最绿、最蓝和最粉的点都集中到了一处），但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它究竟是在为爱人助威，还是在期待配偶更迭。 老九与老D间的拉锯 随着冬季的到来，小E的活动范围在高原酷寒到来后的一周收缩到了之前领域的核心区域。而在此时，与她共同使用和守卫这片领域的雄性，已经从老D变成了老九——完全重叠的领域告诉我们，在一个夏天和秋天过后，老九已经从原本没有领域的年轻雄性，摇身一变成为了这片它所觊觎的领地的新主人。至于老D，却还停留在原本和老九对垒的场地，也许在等待与老九再战，也许在等待同小E重聚。 徘徊在故土周围的老D，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在之后的整个冬季，老D都徘徊在它曾经家域的外围，但却从来没有进去一次。显然，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夺回它曾经的家。我们或许没能亲眼见到之前它与老九之间的争斗是怎样的场景，但是从我们频繁在野外藏狐脸上见到的伤疤来看，它们之间的争斗毫无疑问是惨烈和无情的。 狐狸面部伤疤，以及细看的话所有藏狐真的长得不一样 在这几只狐狸的Drama还没有开始时，在另一边，火锅却再次当上了母亲——在一个积雪覆盖的清晨，生下了三只小藏狐。我原以为这一次，可以就着火锅的繁殖，看到她和 007 是如何配合，在繁殖期将三只小藏狐抚养长大。可没想到，在火锅生产结束，每天勤勤恳恳过来伺候月子的，却始终是另外一只没有佩戴过颈圈的大胖公狐狸。 火锅与带早餐回来的孩子父亲——一只格外强壮的公狐狸 （左一）（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就是这个家的） 其实前一年的冬天我就见到火锅和另外一只大公狐狸眉来眼去，但当时还以为是007后院起火…但目前看，可能并不是这样红杏出墙移情别恋的戏码。 而在月子后期，007 也终于出现在了镜头当中——每次过来，都是丢下满嘴的鼠兔后一言不发地走掉，深藏功与名。 叼了一嘴鼠兔的007 除此之外，我们在红外相机当中，也时不时可以看到三只成年藏狐一同出现玩耍的场面。 三只正在玩耍的成年藏狐 那么，这些追跑打闹的狐狸，这些哼唧呼号的狐狸，这些争抢领地的狐狸，这些成三成对的狐狸，到底该是什么关系？ 03 一夫一妻还有…？ 恐怕只有遗传学的手段能够真正地回答这个问题。因此，我请实验室的初初帮忙使用采集到的藏狐样本提取DNA并组装线粒体基因组，从而希望能够真的了解这些藏狐之间，究竟如何联系在一起。 结果发现，原本我们以为是夫妇的火锅和 007，老六和小五，居然具有相同的线粒体单倍型，由于线粒体基因为母系遗传，这意味着它们有共同的母系亲属——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母子/兄妹/姐弟。 这么看起来火锅和这只没有颈圈的公狐狸 倒确实是显得暧昧了许多 相比之下，前面提到的EBD九几只狐狸，倒可能是真的为爱出手，因为显然他们之间亲缘关系比较疏远，是真的出了五服、不沾亲故的适婚狐狸。 因此，两个信息结合来看，一般藏狐的社群结构，应该也是采用一种“一雌一雄+雌性亲属”的社群结构，而这也是此前在赤狐和北极狐等犬科狐属物种中发现的较为典型的状况，即除去繁殖的雌雄个体外，有时还会有与雌性亲缘关系比较近的个体，就是娘家狐狸，共同生活（一般为上一年的幼崽），协助繁殖。另外，我们在这里捕捉的几只没有固定家域的大范围游荡个体全都是雌性年轻个体，所以有相当的可能是，藏狐采取一种雄性幼崽留域而雌性幼崽外扩的扩散策略。 所以照料幼崽的公藏狐也可能是了不起的狐狸哥哥/舅舅 自此，我们清楚地知道，一个藏狐的领域中所容纳的，不止有一对繁殖的藏狐，还有其他带有亲缘关系的个体。这样对于藏狐社会行为和生活史基本信息的更新，不但丰富了我们对于这个物种的了解，也在同时更新着我们对藏狐分布密度的认识，更直接影响到我们对诸如“藏狐能否控制领域内的鼠兔”这样问题的判断。而这样的信息汇集起来，在特定的场景下，可能直接关乎草地恢复政策的方向和实地保护的行动与开展，重要性毋庸置疑。 04 所以...？ 可是，回到故事一开始的问题，这只公藏狐丢出的雪球啊，到底击中了….？ 当这一切落定，我再次点开开头的视频——事实上一直在反复边看边笑——目光随顺着雪球扬起的抛物线划出，我忽然意识到，藏狐忽然从“数据”又变回“动物”了。因为虽然在这一番周折与玄虚之后，原本以为明确了然的画面（“一雌一雄的繁殖对”）变得更加充满不确定性（“原来除了爱妻还有可能是妈妈/妹妹啊”）......但是却感觉，它的日常也从只有生存繁衍这样关乎物种存续的宏大叙事，变成了也有这些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生活。而它所表现出的复杂行为，很多背后其实也不必有一个很有道理的道理，可能不过只是情绪所至罢了…这突然让我意识到，自己对动物的兴趣和喜爱不正是起源于对他们“生活”而非“生存”的好奇之上吗？ 可是这样的想法，似乎很早就在这么多年的动物学研究经历中渐渐地丢失了......一个因为“老妈挖雪我皮一下”丢出的雪球，变成了一套“为了建立社会关系和学习社交规则”的明证。结果就是，狐狸不再是因为开心而丢出雪球的狐狸，而我也不再是因为有趣而观察动物的孩子。 所以，感谢雪球一击！让我从那种冷漠理性的旁观和分析中惊醒，重新找回了久违的儿时观察动物的快乐与纯粹。 最后的最后，感谢青海省林业和草原局，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称多县人民政府的指导，感谢腾讯基金会对于三江源颈圈研究的长期支持。随着这些“会说话的颈圈”，我们期待可以讲述更多关于三江源物种的故事，以及它们与人类之间的复杂互动。 -END- 撰文/韩雪松 排版/孙木子 作者介绍 韩雪松 韩雪松，青年保护工作者，先后就读于北京林业大学(农学本科、硕士)、剑桥大学(哲学硕士)。现就读于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兼任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IUCN水獭专家组成员，主要从事青藏高原生物多样性的生态学和保护生物学研究。 【免责声明】 1. 标注“来源”的内容版权归原权利人所有； 2. 原创内容转载须注明来源“”并附链接，禁止篡改/商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3. 转载内容二次传播时必须标注原始出处，不得提及本公众号为来源，其观点/准确性由原作者负责； 4. 使用互联网素材的，如涉版权异议，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
